十一岁翻山救母,投军报国后遵母命出洋|侨贤李湘生传奇(上篇)

和平日报,2026年7月19日,民国六年冬月初五,也就是1917年11月25日,粤东梅县丙村郑钓乡,深山僻壤之间,有一男孩呱呱坠地。此子姓李,名湘生,字瑞祥,便是本篇传主。他21岁自梅江登舟,顺韩江南下,远渡重洋,直奔印尼万隆,创下一番宏图大业。

三代单丁的苦孩子

李为华夏大姓,丙村郑均乡客家乡民多属李门,独湘生一支祖上人丁寥落,从祖父、父亲到他本人,已是三代单传,皆为独苗,无兄弟相伴。

旧时中国以农为本,素来崇尚人丁兴旺,男丁繁多则耕稼有劳力,温饱才有着落,客家山乡尤其如此。而李湘生家孤门独户,势单力薄,纵不受乡邻欺凌,遇事亦只得低眉隐忍,忍气吞声,实为农家大忌。

李湘生的父亲李鸿发,原居郑均乡务农,奈何身弱体虚,不堪重耕,只得携家迁居七八里外之梅县白宫圩,沿街做些小本营生。未几,鸿发身染重病,年未三十便撒手人寰。彼时湘生年仅十岁,少年丧父,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日日以泪洗面,凄苦度日。

李鸿发生前,家中虽清贫,但客家人「晴耕雨读、崇文重教」之祖训,亦是深植于心。湘生六岁时,父母便送其入本村私塾崇原堂上学。此塾馆清简简陋,执教者乃是屡试不第、终老穷途之老童生,为养家糊口,方才设帐山村。塾中仅一师,教十几个六七至八九岁的小孩,课业不外读书习字,以《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为主,闲时亦教客家童谣一曲:「月光圆圆,阿妈种田;种田插秧,打谷满仓。」词句质朴通俗,朗朗上口,孩童一经记诵,终生不忘。

广东梅县丙村镇郑钧三方村李湘生故居。下图:三方村李湘生故居远眺——这个名叫“坑尾”的山坳里早年只有李湘生家一户人家。

2017年10月21日,李湘生先生的老家一一梅县郑均乡三方村的大山里喜气洋洋,格外热闹。因为我写了一本传记,他老人家在印尼的后人由次子李振健(渤良安福利基金会现任主席)主持出资40万人民币,把父亲的故居修葺一新,并布置成为湘生纪念馆。当地侨务及党政官员前来祝贺,李氐后人大宴全村父老。最后一个节目:李湘生先生的子女让我手执本书与他们合影留念。

李湘生在崇原学堂仅修业一二载,便随父迁居白宫圩。不料父亲突然病故,家中顿失生计,财源断绝,只得辍学归乡,返回大山深处的老宅伴侍寡母。为了糊口,母亲每日肩挑货担,走村串户贩卖针头线脑,日行十数里山路,脚底磨破,终日奔波,所得铜板寥寥无几。

一日夜间,母亲在家骤然急症缠身,腹痛难忍,浑身冷汗,面色蜡黄,呻吟难语,几近气绝。丧父未久的小湘生见此情景,惊惧万分,紧握母亲双手连声唤道:「阿姆!阿姆!汝怎地这般模样?」

数十年后,湘生常将此事讲与诸子听闻,次子李振健忆述当年光景:

「先父那时才十一岁,夜色已深,山野仅此一户人家,无乡邻可相援。母亲危在旦夕,他心中慌恐至极。自郑均乡至白宫圩并无通途,唯有翻越大山,走羊肠小径,往返山路十数里,一个小孩独行何其凶险!可若不去抓药,母亲恐熬不过此夜。几番挣扎,救母之心胜过畏惧,爸爸于是咬牙出门。

待取药折返,已是深夜,四下漆黑无灯火。乡中老辈常言,山里藏有猛虎野兽。他当时是个11岁的孩子啊!孤身夜行,多少胆寒!可是为了救祖母,也只能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一路哭喊奔走,手中紧抱药包,唯恐遗失。待到奔回家门,东方已泛鱼肚白,祖母服下药汤,痛楚方缓,性命得以保全。」

此番少年救母旧事,萦绕湘生一生,令其常年牵挂故土山路闭塞。1982年,他自印尼归乡,阔别故土数十载,当即捐资十三万五千元,修筑了郑均乡连通白宫镇的十里乡道。

父亲这段往事,亦深深撼动李振健兄弟。1993年,李湘生辞世已满十载,李振健陪同母亲梁杞缘返乡。此前一年,梁杞缘听闻丈夫少时就读之白宫中学缺教师宿舍,当即捐五十万巨款,兴建教员楼宇,定名「李湘生纪念楼」。此番归乡,母子二人亲临楼宇落成剪彩,心中宽慰,恰似替亡夫了结一桩心愿。

上图:1982年李湘生为家乡捐建了郑钧三方到白宫镇街的公路.

下图:2011年1月,梅县丙村镇党委政府为“彰显李湘生先生及其后裔之善举,取名此路为‘湘生路’,并立碑为纪。”

 

梅县白宫中学李湘生纪念楼。

李振健言道:「当日我重回父亲故土郑均乡,想起昔年先父11岁深夜翻山取药救母之事,心绪难平。我与诸位兄弟立下心愿,他日闲暇,必循着先父当年走过的山道重走一遍,体察他老人家当年那份焦灼与孝心。」

李湘生12岁那年,为分母亲生计重担,再度前往白宫圩,投奔亲戚开设的杂货铺,做学徒小伙计。

他那时年岁尚幼,不能登柜台待客,每日只清扫店面、擦拭柜台,为掌柜与客人奉茶递水。名为学徒,实则终日操持杂役,只求混一口饱饭。每日晚睡早起,稍有服侍不周,便要受店主夫妇呵斥责打。李湘生晚年忆起,每日开店需拆卸厚重门板,打烊又要逐扇归位、上锁插杠,彼时身形瘦小,门板高大沉坠,独力启闭,每每耗尽全身气力。

虽劳作辛苦,日日耳濡目染市井往来,少年李湘生早早通晓人情世故,知晓待客议价之道,为日后远渡南洋经商埋下根基。

一日,母亲前来探望儿子,恰逢湘生独自奋力拆卸门板,见幼子单薄身形负重劳作,心痛难忍,当即上前相拥痛哭。她心中暗下决心,携子向店主辞工,无论如何,要让湘生重归学堂。

1931年,国民政府于梅县城乡推行新式学堂,乡贤卢耕父牵头,在白宫圩兴办公学,等同今日全日制小学。仰仗母亲拼命支持,李湘生考入白宫公学,自四年级修至高小毕业。

同班学子之中,李湘生年岁稍长,饱经世事磨难,心性远较同龄人沉稳懂事,勤学苦读,学业优异,与师长同窗相处和睦。

烽火离乡 投笔从戎

1934年,李湘生自白宫公学结业,考入丙村中学,三载寒窗苦读。

1937年盛夏,湘生与同学刚完成丙村中学毕业典礼,北平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寇大举侵华,全面抗战拉开帷幕。

梅县丙村三堡学堂(现为丙村中学),是李湘生早年在家乡就读的母校之一。

彼时梅县虽未遭兵锋直抵,然华夏大半国土沦陷,百姓流离之苦、将士浴血抗敌之声不绝于耳。梅县热血青年群情激奋,争相报名从军卫国。

是年八月,一则噩耗传遍梅县,令乡人悲愤交加、亦心生豪情:国军第九集团军八十八师二六四旅旅长黄梅兴少将,本是梅县客家子弟,领兵鏖战淞沪。八月十四日午后三时,黄将军亲临前线,连破日军十余座堡垒,于上海爱国女校附近遭敌军炮弹击中,壮烈殉国,年仅四十。黄梅兴乃是淞沪会战首位殉国国军高级将领,后追赠陆军中将。

消息传来,梅县学子皆热血沸腾,受同乡将军舍身报国之举感召。梅城迅速成立学生抗日联合会,奔走救亡;强民体育会排演话剧《夜之歌》,讲述青年男女冲破阻拦奔赴前线;青抗会组建流动剧团,分赴城乡村镇巡演抗日剧目,唤醒民众。

时年20岁的李湘生,亦为抗日宣传所激荡。彼时广东第四战区第十二集团军抽调主力奔赴前线,留驻本土扩编新军,湘生毅然弃学从军,投身行伍。

1937 年中国抗日军人列队行进。(历史资料照片)

李湘生通文墨、聪慧沉稳,入伍未满半载,便受长官赏识,擢升少尉文书。

彼时军中士卒多为乡间贫农,目不识丁,中学卒业的湘生已是难得之才。他未编入前线作战连队,驻守司令部,专司辅佐长官草拟公文,保管军中印信:师长、团长之印称「关防」,参谋长印信名「钦记」。文稿草拟完毕,经参谋长审阅、加盖印信,再交由传令兵分发各部。

随军征战一载有余,李湘生早已习惯军营紧张作息,奈何前线败报频传,全军士气日渐低落。

1938年3月15日、4月7日,日军两度出动战机轰炸梅县城东三公里古塘坪机场。第二次空袭,三架水上飞机凌空投弹,炸死一名老妇。其中一机故障,抑或遭驻军枪击受损,迫降梅江水面;另一架低空施救时机翼撞上河岸,双双损毁。四名日军飞行员尽数被梅县军民击毙,一时大快人心,却也令城中百姓终日惶恐不安。

1938年秋天,一位丙村同乡人匆匆赶赴军营,带来急讯:「湘生,速速告假归乡,汝阿姆病重,恐时日无多!」

湘生闻听如惊雷轰顶,年轻少尉一时心神大乱。他深知当年自己执意从军,母亲本万般不愿。民间素有俗语:「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母亲三十岁丧夫,一生指望全系独子,怎舍得爱子奔赴炮火连天之地?

此番母亲卧病,必是日日为己忧心、寝食难安所致。11岁深夜采药救母之往事浮上心头,慈母虚弱痛苦之模样历历在目。李湘生含泪向上司乞假,获准后星夜驰马归乡。

慈母巧计 嘱托过番

他一路风尘仆仆返家,却见母亲正在厨下操持,剁肉酿豆腐,神色如常。母子相见,喜极而泣,湘生慌忙唤道:「阿姆!乡邻传言汝身染重病,孩儿一路忧心如焚,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母亲含笑垂泪,一把拉住湘生之手,快步走入堂屋,闩上大门,方才轻声道出实情:「阿姆并无病痛,汝莫要怪罪。我托人传信唤你归来,实不忍见你葬身沙场。我早已托付水客办妥出洋文书,此番便是送汝过番,远赴南洋谋生。」

湘生闻言大惊。旧时梅县人唤海外为「番」,远赴异国谋生,便称「过番」。他急忙劝道:「国难当头,孩儿身在军中效力,长官待我器重,本想久留军营建功立业,他日荣归,侍奉阿姆、光耀门楣。」

母亲泪水汹涌而下:「汝从军这一年,我夜夜惊起,彻夜难眠,日日担忧枪弹无眼。倘若你有半点不测,我这苦命妇人,再无半点生趣。今日无论如何,你须随水客出洋,若不应允,我此生再无盼头。」

湘生深知母亲一片苦心,自幼立誓尽孝,不忍违逆慈母心意。当即致信军营长官,请辞军职,收拾行囊,预备跟随南洋归来的水客启程。

今人多不知「水客」是何等行当。彼时海陆交通、邮电汇兑皆不完善,华侨与故土亲友书信、银钱往来多有阻滞,由此生出水客一职:常年往返南洋与梅州,代为捎信、带银、运送物件,亦护送乡人出洋,收取佣金糊口。

能做水客者,皆是江湖可靠之人,首要信义诚实,否则无人敢托付财物;又需吃苦耐劳,略通拳脚,方能独行远路,应对各路变故。民国初年雁洋乡武师叶钻祥,曾中武秀才,为人耿直宽厚,无官可做,平日杀猪捕鱼,后转行做水客,往返南洋捎带侨眷财物,信义卓著,受人敬重。此人便是开国元帅叶剑英之父。

水客走南闯北,亦需通晓多国言语:赴印尼通巽他、印尼语,下泰国熟泰语,熟知各地风土,稍有不慎触犯当地习俗,便会招致祸端。除递送钱物,水客亦专门护送乡人往返南洋与故土,昔年多数客家子弟出洋,皆托亲友寻水客引路。

李湘生母亲托付的水客,乃是雁洋叶氏阿叔。彼时印尼尚属荷兰殖民地,荷印法令规定,华人赴印尼投奔亲友,仅限直系母子、父子方可申领签证居留。为顺利带湘生出关,水客早已在万隆寻得叶氏同族华侨,令湘生以叶家子嗣之名入境,更名改姓为叶瑞祥。是以往后数十载,湘生旅居印尼皆用叶瑞祥之名,同辈友人或称「哥瑞祥」,或称本名「哥湘生」。

1938年深秋的一天,21岁的李湘生,脱去军装,换一身布衣短衫,腰间系客家过番必备红布腰带,于梅县松口火轮码头,与送别的母亲挥泪作别。

梅县松口火轮码头旧址。

启程前一日,母亲在家置办三牲酒果、香烛纸钱,门前设香案供奉,祭拜天神,祈愿海路平安。母子二人同赴宗族祠堂,跪拜列祖列宗祷告:「列祖列宗在上,湘生明日便要过番远行。此去万里谋生,恳请先祖庇佑一路顺风,经商得利。他日若有所成,必携金银归乡,敬奉宗族。」

李湘生登上木炭蒸汽小火轮,自梅江驶入韩江,顺流抵达汕头。短暂休整后,由水客代办荷兰领事馆赴印尼签证,购得荷兰远洋轮船船票:自厦门起航,途经汕头、香港、越南西贡、新加坡,终抵巴达维亚—— 即今印尼首都雅加达。就此踏上七日七夜、茫茫沧海的去国之路。

金隆米店  初立脚跟

八九十年前,客家子弟初抵印尼,多操持苦力营生:搬运、理发、制衣、厨役、垦荒开矿;早期侨民亦多经营烟草、橡胶、香料种植,或是开设小型杂货亚弄店、客家食肆。

后旅居印尼客籍华侨行业日渐广博,定居大城者多经商建厂,经销五金、药材、杂货,兴办制衣、皮革、饮料酒厂,餐馆药铺遍布街巷。万隆城内客家药房林立,药材多自中土、南洋转运,药材齐备,不少药房附设诊所,华人、本地土著皆上门问诊。

万隆南区一条华人商业街上的三轮车夫。

李湘生曾读中学、任军中文书,知书善算,形貌斯文,极易得同乡照拂。他在雅加达下船,又乘火车到了高原山城万隆,经乡侨举荐,入南区芝卡卡街金隆米店任职。

店主丘氏,亦是梅县客家人,除米店之外,另设机器碾米厂,收购乡间稻谷,加工大米售卖。

上图:万隆苏迪 曼将军路149号(过去叫芝卡卡大街)的这间店铺, 便是李湘生 初来南洋时曾经工作过的金隆米店。下图:这位表情丰富的萧先生,是金隆米店隔壁餐厅的老板,他说湘生叔公一家人积德行善,所以儿女子孙都很兴旺。

丘老板年约三十余,为人守礼严谨,偏有些古板,少时饱读四书五经、《朱子家训》,平日言行常引古籍格言。晨起清扫屋舍,见孩童在侧,便吟诵:「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店内伙计量米售货,他又时时提点:「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叮嘱众人爱惜粮食,勿使米粒洒落。

丘老板性情温和,日军占领印尼之前,米店与碾米坊生意平顺,唯家中一桩心事难解:三十年代间,夫妻接连诞下四女,一心盼男丁,第五胎仍是女儿。丘氏父母重男轻女,盛怒之下,竟将初生孙女放入盛米畚箕,打算丢弃。丘老板于心不忍,暗中将女婴抱回,方保下性命。

此后丘太太终于诞下一子,阖家欣喜。往后又添七名子女,前后十三个儿女,方才作罢。

当年险些遭弃的女婴名丘瑞霖,勤学苦读,长成后执教万隆侨中,受人敬重。其门下有一女学生,相交数十年,往来亲密,便是昔日金隆米店学徒李湘生之长女李惠珠。

再说金隆米店营生。彼时大米分数等:头等香米专供官吏富商;二、三等米售与寻常商户;糙米口感粗粝,价低廉,唯有苦力贫民购置,但求饱腹。

李湘生入店之后,手脚勤快、处事稳妥,心思活络,待人分寸得当,深得丘老板信赖,未久便能独当一面,打理店内大小事务。

转瞬两载,湘生精通米业经营,熟稔万隆巽他方言,亦在客籍乡友间积攒下深厚人脉。

命运自此向他展露笑颜,人生新篇章,缓缓开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丁剑乃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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