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平日报,2026年5月17日。1959年第10号印尼总统令,苏加诺政府于1959年11月18日颁布,1960年1月1日生效。
核心内容
1、地域限制:禁止外侨(主要针对华侨)在省、县首府以外的农村、乡镇经营零售业。
2、行业禁令:外侨小商贩、零售商必须在1960年1月1日前停业。
3、资产处置:停业后,其生意与场所由印尼民族企业或合作社优先接管。
4、执行力度:军方介入,强制搬迁、查封店铺,伴随驱赶与暴力事件。
第一章 万里归乡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印尼的排华风浪愈演愈烈,乌云沉沉压在每一位海外华人的心头,也彻底打乱了我们一家平静的生活。我的父亲在雅加达苦心经营着一家属于自己的商店,凭着踏实肯干、诚信经营,生意稳步向好,一家人衣食无忧,在异国他乡扎下了不算单薄的根。
1960年印尼局势动荡,华人在当地的生存空间日渐逼仄,欺凌、排挤、无端的刁难接踵而至,每一次出门、每一笔生意,都透着让人不安的凶险。父亲母亲日夜难眠,一个关乎全家命运的抉择,摆在了他们面前——是留在印尼,守着苦心打拼下的家业,还是抛下一切,回到魂牵梦绕的祖国?
这个想法一提出,家里瞬间掀起了从未有过的争执。几个哥哥坚决不赞成回国。他们在雅加达长大,熟悉这里的生活,看着父亲一手创办的商店,深知这份家业承载着多少汗水与心血,舍不得放下安稳的日子,更对遥远又陌生的祖国,怀着满心的忐忑与未知。他们劝着父母,想着再等等、再忍忍,或许时局总会好转,守着店铺,一家人总能安稳度日。
但父母的心意,却无比坚定。在他们心里,祖国才是根,是漂泊在外的华人永远的归宿。看着身边华人同胞饱受欺凌、流离失所,看着孩子们在这样动荡不安的环境里长大,他们满心忧虑。比起眼前的家业,他们更想给家人一份安稳,给子女一个堂堂正正、不受欺辱的生活,更想回到那片流淌着华夏血脉的土地,寻根归乡。一边是割舍不下的骨肉亲情,一边是绝不回头的归国决心,父母顶着不舍与纠结,一遍遍和哥哥们沟通、劝说,诉说着家国情怀,诉说着对未来的期许。

漫长的争执与权衡,满是家人间的不舍与妥协。终究,血浓于水,哥哥们拗不过父母坚定的决心,也渐渐读懂了父母深藏心底的家国大义与对家人的守护。一家人终于达成了共识:放下雅加达的一切,告别苦心经营的商店,告别生活多年的异乡,踏上归国的路。
没有丝毫留恋,带着满满当当的行囊,告别了身边的亲友,一九六○年四月,我们一家人来到了雅加达港口。望着眼前祖国租用的俄罗斯号邮轮,巨大的船体承载着无数海外华人的归家梦,汽笛声悠长,划破港口的喧嚣。父母牵着我们兄弟姐妹的手,一步步登上邮轮,海风拂过,吹起他们眼角的泪光,那是对异乡生活的告别,更是对祖国故土的热切期盼。
邮轮在海上航程七天七夜,沧海茫茫,风浪为伴。一船归侨,一腔乡愁,满心期盼着踏上祖国土地。
我们一家人站在甲板上,回望渐渐远去的雅加达,有不舍,有遗憾,但更多的是心安。
邮轮载着我们,跨越茫茫大海,向着祖国的方向前行。那一段航程,是我们一家命运的转折,是父母用勇气和决心做出的选择,我们这群海外游子,终于踏上归家路,寻得心中根的,最难忘的岁月。
巨大俄罗斯号邮轮历经七天七夜漫长海上航行,终于驶入祖国南疆——广东湛江码头。
从此,告别南洋风雨,扎根祖国大地,那段艰难的抉择、万里归乡的旅程,永远刻在我们家族的记忆里,成为一辈子都不会磨灭的往事。
第二章 走进艰辛的农场
1960年4月22日,轮船靠岸的汽笛捉还在耳畔回响,我们一家十口,跟着父母从印尼雅加达的繁华都市,踏上了魂牵梦萦的祖国土地。我的父母尚沉浸在归国的激动与对故土的憧憬里,以为终于回到了根之所系的家,却不知命运的齿轮,已将我们推向一片荒寂偏僻的国营农场,开启了一段浸透汗水与泪水、煎熬与温暖的岁月。
那时的新中国,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艰难。百废待兴,物资匮乏,全国上下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粮食、布匹、日用品样样稀缺,凭票供应都难以满足日常所需。可即便在这样捉襟见肘的境地里,国家从未亏待过我们这些远渡重洋归来的归侨。一张薄薄的归侨证,成了我们在困境里最珍贵的依靠。凭着这张证,我们能买到当地职工难以企及的肥皂、煤油、布匹、细粮,能在寒冬里添上一件御寒的衣裳,能在饥肠辘辘时分到一口救命的粮食。
看着身边从祖国各地来的农场职工,即便日夜劳作,也只能靠着有限的口粮和票证艰难度日,从未有过这样的优待,我们这群归侨的心里,满是难以言说的感动。在异国他乡漂泊半生,我们总被当作外人,受尽冷眼与排挤,可回到祖国,即便国家自身尚且艰难,却把最实在的温柔与庇护,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们。这张归侨证,护的不只是我们的温饱,更是一颗漂泊已久、渴望归属感的心。
只是,感动终究抵不过现实的落差,那份从云端跌落泥沼的冲击,几乎压垮了每一个归侨家庭。
视频:《走进艰辛的农场》

在雅加达,我们住着宽敞明亮的洋房,出门有车马,三餐有温饱,日子安逸富足,身边是熟悉的街市、亲友与安稳的生活。可辗转来到这片农场,入目皆是望不到边的荒草与橡胶园,红磗垒起的矮瓦房,阴暗逼仄,一家老小挤在一间小屋里,连转身都显得局促。没有通电的夜晚,只有昏黄的煤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没有干净的自来水,只能去远处的井里挑水;没有平整的道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连基本的生活条件,都与过去有着天壤之别。
更难的是从未经历过的田间劳作。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在海外做着生意、当着职员、读着书本,从未握过锄头、挑过扁担、开荒种地。烈日下割胶、除草、翻地,一天劳作下来,肩膀磨破了皮,手掌起满了血泡,腰酸背痛得连床都爬不上去。从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变成了日复一日的面朝黄土背朝天,从繁华都市到荒漠僻壤,从安逸生活到艰辛劳作,这巨大的落差,像一道鸿沟,横在每一个归侨面前,让人难以跨越,更难以适应。
那些日子,农场的空气里,总弥漫着化不开的忧愁与泪水。
随家人归来的归侨主妇们,从前操持着舒适的家事,如今要在贫瘠的土地上讨生活,要忍受简陋的居住环境,要为一家人的温饱日夜发愁。夜深人静时,农场宿舍里总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她们抱着孩子,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思念着远方的故土,委屈与迷茫缠满心头,只能以泪洗面,诉说着日子的难熬。
我的五个兄弟,更是满心怨怼与不解。他们不懂,为何父母要放弃海外安稳富足的生活,执意带着我们回到这片贫穷艰苦的土地;不懂为何曾经的光鲜与安逸,都变成了眼前的辛劳与困顿。无数个夜晚,他们对着父母发脾气、流眼泪,指责他们的选择,埋怨命运的不公,甚至偷偷后悔踏上归国的轮船。他们在最好的年纪,没能享受青春的美好,却要在这片荒地上,扛着生活的重担,尝尽人间的艰辛。
1960年到1962年,是农场里所有归侨最煎熬、最漫长的两年。
物资的匮乏从未缓解,粮食不够吃,就挖野菜、用金介和金链条从农村换来红薯充饥;衣物不够穿,就补丁叠补丁,一件衣服全家轮流穿;劳作的艰辛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未来的路一片迷茫。有人撑不住,偷偷抹着眼泪想离开;有人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怀疑当初归国的决定;有人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渐渐磨去了棱角,也磨淡了最初的憧憬。
可即便日子再苦,再难熬,我们终究没有真正放弃。因为那张归侨证带来的温暖始终在心底,因为祖国在困境里不曾舍弃我们的心意从未消散,因为我们深知,这里是自己的祖国,是我们根之所系的地方。父母总在深夜里安慰我们,说祖国现在虽难,但总有一天会好起来,我们回来,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和祖国一起,熬过苦难,共建家园。
那些以泪洗面的夜晚,那些怨怼迷茫的时光,那些开荒劳作的汗水,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都成了刻在岁月里的印记。1960到1962年的煎熬,是我们一代归侨的苦难记忆,也是我们与祖国同甘共苦的见证。我们在这片艰辛的农场里,哭过、怨过、累过,却也在国家的庇护里,暖过、坚守过、成长过。
那段走进艰辛农场的岁月,是苦难,是磨砺,更是我们一代归侨,与祖国血脉相连、风雨同舟的,最珍贵的记忆。
(2021年9月23日作于深圳)
(雨林编辑,作者:程福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