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平日报, 2026年5月10日, 邦加北滨南海,地扼邦加海峡,四世纪时法显即经此海域返回中国。本地盛产锡矿,昔日统治当地的巴邻邦苏丹为开採供应荷兰,乃自中国引进大量客家劳工,中国移民日多,则在此逐渐形成所谓“八港”的八大华人聚落,即今邦加八市槟港(Pangkalpinang)、烈港(Sungailiat)、文岛(蒙托克Muntok)、勿里洋(Belinyu)、高木(Koba)、沙横(Sabang)、流石(Baturusa)、楠榜(Jebus),总人口数约八十万,华人人口最初一度超出土着,现则占百分之四十五。
巴邻邦苏丹之所以引进华工至邦加,和该国王室与华人的渊源有关.邦加原属巴邻邦苏丹国,该国苏丹马哈茂德.巴达鲁丁(Mahmud Badaruddin)的王妃是华人,他的岳父翁.阿布杜勒.贾巴尔(Wan Abdul Jabar)是柔佛王国(Kesultanan Johor)暹旦(Siantan)太守阿布杜勒.哈亚特(Abdul Hayat)的次子,阿布杜勒.哈亚特原名Lin Tau Kian(林道建(音)),据说原是明朝官员,因事逃亡至柔佛,并皈依伊斯兰教,受柔佛苏丹赏识,被派到暹旦担任太守。马哈茂德.巴达鲁丁因叔父拉图.阿努姆.卡马鲁丁(Ratu Anum Kamaruddin)篡位,出逃暹旦,而与林道建家族相交,林道建家族于第二代移住邦加。马哈茂德.巴达鲁丁在柔佛军队的帮助下,于一七二四年(清世宗雍正二年)重返巴邻邦,惟其华人王妃不习惯住在巴邻邦,仍长居邦加。

邦加锡矿的发现,系于一七零九年(清圣祖康熙四十八年)马哈茂德.巴达鲁丁父王莫哈迈德.曼苏尔(Muhammad Mansur)在位之时,一七一七年(清康熙五十六年)拉图.阿努姆.卡马鲁丁与荷属东印度公司签订协议,由荷属东印度公司保证採购,以满足锡矿对欧洲与东亚的出口需要,到了马哈茂德.巴达鲁丁,为了增加产量,乃派人到华南地区招工,许多客家人因此而来到邦加。
荷兰在当地殖民掠夺矿产,尽管邦加为荷兰赚取了大量财富,公共建设却极为落后。一七九五年(清高宗乾隆六十年)法国大革命,法国革命军占领荷兰,东印度也并入法国,一八一一年(清仁宗嘉庆十六年)英国攻占巴达维亚,东印度改隶英国,而为英属印度之一省。

英国东印度总督,就是开发新加坡而闻名的柔佛士(Thomas Stamford Raffles)。一八一六年(清嘉庆二十一年)拿破崙.波拿巴(Napoléon Bonaparte)战败,欧洲召开维也纳会议,英国与荷兰协议归还东印度,东印度才又属于荷兰所有。一八一二年(清嘉庆十七年)邦加因而一度为英国殖民,直到一八二四年(清宣宗道光四年)英荷签订〈荷兰条约〉(Treaty of Holland),划分东南亚势力范围,邦加岛才与荷兰在印度拥有的柯枝(Cochin)对换.邦加人许多人为此感到遗憾,因为英国殖民过的马来亚、新加坡、汶莱、香港发展得都还不错,不像荷兰人强取豪夺.
排华时印尼政府颁布第十号总统令,禁止华人在县级以下地区经商,以致邦加资产阶级华人许多被迫迁移,中华人民共和国当年即曾派遣船舰撤侨,没想到印尼归侨一回国便倒楣遇上无产阶级中国文化大革命。邦加归侨许多日后设法辗转移民香港,这些香港邦加客侨遂成为邦加复兴华教的重要资助来源。但邦加本地并无排华冲突,主要是地处偏远,未受到雅加达排华的太多情绪感染,加以华商为邦加人自外岛进口食米,为邦加民生经济的重要支柱。
海外客乡,时光倒流
在槟港得帕提.阿米尔(Depati Amir)机场为我们接机的是邦加客属公会主席兼邦加勿里洞省孔教协会主席邹霖财和邦加勿里洞省槟港市印华百家姓协会主席林金图.林金图是福建省金门县人,因家贫而来邦加,排华前为华校中文教师;邹霖财则为梅县石扇第二代客家移民,他的父亲为中华民国遗民,为避秦而流亡南洋。我们由邹霖财的公子开车载到巴斯尔海滩(Pasir Padi)的船型餐厅,享用了一顿带有客家色彩的丰盛邦加海鲜料理。

餐后先到邹霖财开设的米特拉花园酒店(Mitra Garden Hotel)入住。酒店地近占米清真寺(Masjid Jamik Pangkalpinang),此际正值伊斯兰教回历九月斋戒月,伊斯兰教徒只能在日落后进食,整日寺院里都传出诵经声。在酒店稍做休息后,邹霖财即载我们到槟港市长官邸大王屋(Thai Bong Buk)参观.这是一座白色的洋宅,有着广阔的前庭,坐落在莲雾林中,昔日是荷兰邦加总督官邸。市长官邸庭园可以任由游人进出,正说明瞭印尼在民主化以后社会的安定和谐.

接着前往唐人区的大伯公庙(关帝庙)。该庙庙址原为华人猪仔移工宿舍,一七九七年(清嘉庆二年)华人即将随身带来的关帝金身置于该处奉祀,一八四六年(清道光二十六年)始由地主温庚武捐地建庙.一九九八年大火,几乎付之一炬,现为火后重建者。邦加关帝庙形制较为简陋,还保留着原来宿舍的格局和外观.客家人称福德正神为大伯公,是客家人普遍的民间信仰,在印尼和南洋各地,关帝信仰亦十分普遍,反倒不见台湾常见的三山国王。
关帝信仰恐怕和华人秘密会党如天地会之类的有关,因为人在异域,加以清朝外交交涉能力孱弱,华人权益无法他求,生活问题的处理和公共秩序的维护,只能凭靠义气相结和一己之力来解决.客家与民间信仰的关系是邱荣裕的研究专长,徐静兰是他的指导学生,硕士论文《清代台湾北部霄里地区客家七姓移垦之研究》,即从桃园霄里当地玉元宫的相关资料采集中发掘出许多客家移民历史。
他们的研究方法,同样也可以运用在印尼客家移民的研究上。陈玛琍带着黄佩玲和曾怀慧到附近的鱼巴刹(Pasar Ikan)市场买凉茶和沙嗲烧烤,这一带的店家和摊贩,果然几乎为客家人。晚间邹霖财招呼我们到城市海洋(City Ocean)海鲜餐厅用餐,林金图和邹霖财的妹夫亦在座。饱餐后便回米特拉休息。

次日上午,邹霖财带着我们出槟港,先到流石。流石是华人的传统聚落,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大街上许多混合了南洋和中国风格的旧式洋楼,因不合现代使用需要,或者年轻一代外移,年久失修而荒置。老人、小孩、老屋和停滞的时间,是我此处的感觉.我们在街上乱逛,陈玛琍走进了一家杂货店买鱼饼,年长的老闆是金门人,还能用闽南语和我们交谈。我们又跟着邹霖财走进了阿贤(Ahyan)西服店,老闆是陈新贤、陈新强客家兄弟,客家话已不大会说,但你看到的是亲切而熟悉的华人面孔和举止。
这是一家祖传的手工西服店,店里英国布料一应俱全,价钱便宜实在,邱荣裕和我原都有意当场量身定作一套,可惜知道没时间隔日来取而作罢.沿着大街漫行,一座南洋大院映现眼前,一对客家老夫妇和他们的小孙女在庭院乘凉,我们上前问候,老夫妇热心地打开中门让我们到大厅参观.原来这栋建筑为李七和故居。
李七和是广西博白县双风人,在当地颇富名望,曾与广西客家同乡叶亚旺等人揭竿而起,组织三点会,参与一九零零年(清光绪二十六年)邦加华人反抗荷兰殖民者的刘义战争。李七和曾回乡与邦加客家侨领李光前等共同于一九二四年捐资博白图书馆兴学,是一位侠义的华商。李七和家族现已不住流石故居,我们见到的客家老夫妇系承租户。

离开流石,邹霖财带我们回槟港绕了一圈邦加勿里洞大学(University of Bangka Belitung)。这是合并三所学院而于二零零六年成立的新学校,二零零九年新校园落成,学生仅有一千七百人。该校并未设立中国语文学系,但设有社会学系。就当地华人社会史的挖掘和研究,显然需要精通中文的教师。目前这一条件还未具足。
接着我们直奔烈港。烈港为邦加县首府。沿途可见许多村落,家家户户前则皆建一土地公祠,对大伯公的如此热爱,一望可知他们是华人,而且是客家人,但则多已土着化,不会说华语,甚至也没有中文姓名了。全邦加华人村就有八十多个。
邹霖财把车子开到位于中兴村的新中兴学校。这是成立于一九二九年中兴学校,在历经禁华后,于二零零八年改名重新出发的三语学校,由黄士辉等在雅加达发展的乡亲们组织之中兴团结联谊会出资,接受不分种族的学生。在印尼恢复华文教育后,乡亲与宗长们捐资兴学,传承文化,令人感动,在我脑海中再又浮现雅加达和万隆那些长老们慈爱的面容。

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华侨教育上用力至深,我听该校刘姓女教师和郑姓教师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海外交流协会每年都提供该校教师短期进修和举办学生夏令营,费用低廉,甚至免费,亦推荐侨教学生来此实习或支教,这些措施,很受该校师生欢迎。
该校教师和学生对于台湾也相当向往,直问我台湾有没有同样的优惠政策。这里的华人都是客家人,台湾的客家语教师和教材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没有的,如何让台湾的客家学生来此实习,也帮台商在此未来的发展,培养一批与台湾人价值相同的华人工作夥伴呢?

当地惹波(Rebo)村新建的三圣宝殿(三教殿),位于山丘的大岩盘上,背发兴山(Bukit Fathin),山脚为老鼠滩(Jl. Pantai Tikus),奇石嶙峋,但又有着大片的岩滩,面对着南海。海的那一边,看不见的尽头,就是中国。三圣宝殿是集佛教、道教、孔教三教于一的庙寺。但因缺乏传统工匠,建筑的雕刻和壁画皆相当粗糙,当地喜用粉红色油漆,亦让人感到俗艳.全世界最好的中国传统建筑工匠和设计师,都在台湾哪。
接着来到嘉烈示村的万德殿,该寺主祀关圣帝君、观世音菩萨和大伯公,乡人们正在用竹架纸紮大士爷,大士爷是传说中被观世音菩萨收伏的鬼王,在阴间则领导众好兄弟。在台湾或邦加这种移民社会,在移垦的过程中许多人不幸一生孑然,客死异乡,客家人则请出大士爷日常照顾好兄弟,在中元普渡的时候,再好好一起感谢保佑和犒赏祂们一番。寺旁是一家杂货店,店主姓陈,已不会祖宗言也看不懂中文了。
中午则到梁记(Liongki)菜馆吃邦加客家菜。

午后路过一座华人华洋合壁大院,我们眼光被吸引而停车下来採访.主人姓陈,年逾七十,在家含饴弄孙.陈先生让我们攀上二楼阳台的祠堂,上面奉祀的是他们的第一代来印祖、宅院的起造人陈光道,也就是陈先生的祖父。陈光道是福建省思明县沙塘人。我用闽南语告诉陈老先生,思明县早已在一九三零年代改名为厦门市了。陈先生的儿媳妇是印尼人,他的儿孙辈中文每下愈况,最终将融入印尼主流社会,尽管如此,他们是幸福的。

下午来到了勿里洋的福德祠。该祠始建于一八九六年(清光绪二十二年),标准的南方庙宇形制,保存情况良好,香火不坠。庙旁厢房设有义塾,乃成立于一九零六年(清光绪三十二年)。随后则转到位于摩天岭(Bukit Mo Thian Liang)山脚下的天主教圣地圣母玛丽亚圣洞(Gua Maria)。

圣洞内有一块奇石,就是玛丽亚的形象。但信徒则又在外面竖立了玛丽亚的雕像。圣洞外则整理成一个天主教主题公园,林木青葱,沿着石径,竖立着耶苏和玛丽亚事蹟的介绍看板和相关的雕像,公园内是勿里洋天主教堂,主殿有一座耶苏的石雕睡像,不同于中国庙宇的人声鼎沸,钟鼓声与诵经声交响,时间彷彿在此凝结.教堂外的公园凉亭闲坐着两位客家少女,祖籍广东省揭西县河婆镇。一位黄姓女孩用客家话说,她有亲戚嫁到台湾桃园.远处的操场上则是一群在踢足球的华人少年。

傍晚邹霖财带我们去吃着名的邦加点心烤蕉叶鱼茸(Otak-otak)。鱼茸是鱼浆和树薯粉打成小条块状,用竹籤包在蕉叶中以文火烤熟,沾着南洋甜辣酱食用,一次一口,鱼香和蕉叶香充满头腔,十分过瘾.这一家烤蕉叶鱼茸小摊就位于一座关门的华校旁边,离去之前,走来一位客家老妇人,听到我们说华语,激动地过来探问。
原来她曾是华校教师,禁华的社会冲突和文化压迫,在她的教学生活中烙下极深的伤痕。听到我们流畅的华语,就像是她遥远的年轻记忆里传来的回音,勾起了她的心事。回到槟港,时间已晚,经过一天的长途旅行,在阿财(Achai)豆腐角麵摊用完晚餐,便回到米特拉酒店休息。
(雨林编辑,作者:曾建元 )
(作者为中华大学行政管理学系副教授、国立台湾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兼任副教授暨客家研究中心特约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