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日报, 2026年2月6日, 主持重建杨氏宗亲会, 印尼各地,凡是有华人居住的城市,一般上都有各姓氏华人组建的宗亲社团。最早的宗亲会,从清朝末年就有了雏形,一百多年来靠着祭祖、联亲维系着宗亲情谊。
早年华人下南洋,背井离乡、孤立无援,宗亲会便是遮风挡雨的港湾——逢年过节组织春祭秋祭,让我们不忘祖宗根脉;同族子弟求学有困难,就凑钱发奖学金;乡亲们谋生遇坎坷,大家抱团相助、共渡难关。哪怕在华人处境最艰难的年月,文化被压制、集会受限制,宗亲间的联结也从没断过,只是换了更隐蔽的方式彼此关照,这份血脉亲情,是任何外力都拆不散的。

每逢春秋两季,印尼华人都会聚集在各自的宗亲会所虔诚祭拜祖先牌位。
我在这本回忆录里,曾记述了当年我们一家人跟随父亲,从马来西亚砂拉越的城邦江流落到印尼西加坤甸,饥寒交迫、无依无靠,如果不是幸遇当地杨氏宗亲会长杨清辉先生,被他热心收留,生活有了着落,不晓得会多么悲惨!所以我一辈子对宗亲华社充满感激,刻骨铭心。在海外华人心里,这些社团就是大家漂泊异乡的「家」与「根」。
因为抱有这份情结,当我搬来椰城站稳脚跟之后,就去杨氏宗亲会恳亲联络,希望能为宗亲会务出一把力。早期雅加达的杨氏宗亲会,是由一批杨氏客家人于1958年发起成立的。其中有杨志交、杨万崇、杨钦恭、杨华声、杨志高、杨良兴等十多位宗亲前辈,他们于五十年代在槟榔社组织杨氏联谊会,并创设了祖公祠堂,后来成为椰城杨氏宗亲会的会所。
这些客家宗亲前辈都是热心人士,在侨界有一定名望,但是受传统观念影响,多少有些保守,比如理事会成员清一色都是客家人,不是客家人的杨氏宗亲很难加入进来。
我是潮州佬,原本也无缘参加,刚好那个时候有幸认识了宗亲会主席杨盛禄(杨浩)宗长。杨盛禄主席是梅县人,早年毕业于广西大学。1950年携家人迁居印尼万隆,后转至雅加达从事制鞋业和饼干食品生产 。七十年代后期与太太梁冰珲共同创办马京都金融证券有限公司(PT.MAKINDO),成为印尼首家华人金融证券公司的老板。
杨盛禄宗长比较欣赏我的才干为人,就带我加入了雅加达杨氏宗亲会,并且让我主管理事会的财务。我后来做会长时,提倡开放办会,不必分客家、潮州、福建,只要是杨氏宗亲,奉公守法,对会务有益,都欢迎他们加入。
八十年代,我刚加入椰城杨氏宗亲会的时候,看到原来的会所只有一间屋子,面积很小,又很破旧,每当大家祭祖敬香,空气不流通,那个烟雾熏得人眼泪直流。而且下雨的时候,屋里漏雨,外面的小路也是泥泞不堪,环境非常差。我就提议把这个老会所卖掉,换个地方,另外再买一块地皮,重建杨氏宗亲会所。

1979年,时年55岁的杨金锋与太太回国访问,登上北京八达岭长城。
当时宗亲会除了杨盛禄主席,理事会还有杨敖廷、杨盛鹏、杨宏堂、杨億昌、杨俊深、杨柏端等十几位长老。长老们听我这样建议,统统表示反对,七嘴八舌,说:「哎呀!祖宗留下的物业,祖宗的画像不能随便迁移,这样会不吉利。如果硬要搬走,有宗亲出了灾祸,你金锋叔要负责」。
我心想,哪有这回事!会所又破又小,难道会大吉大利?其实是怕出钱,就找了这个借口而已。然后就苦口婆心,反复做工作。我说:「这么多年,会所在老地方,从来没动过,祖宗天天在那里保佑,椰城的杨氏难道就没病没灾吗?」大家反驳不了,终于答应了。
1986年,我们在大芒果街选中一块地,买下来,老会所大概卖了七十几万盾,如果重建会所,还要再花一百条,就是一亿印尼盾。今天印尼盾一贬再贬,一百条只相当于五万港币。可那个时候印尼盾币值还很大,一百多条可能有一百多万港币那么多。我就找了椰城杨氏的「十大金刚」,都是有钱人,我自己带头捐款20条(两千万印尼盾),请他们每人也捐20条,十个人就捐了两百条。大家齐心协力,就把新会所建起来了。
这个新会所占地600平米,上下两层半,宽敞明亮,在当时椰城各姓氏宗亲会所中,属于最气派的建筑之一。

1997年,杨金锋与太太陪同亲家(二女儿的公婆)、台湾前国民党政府交通部在朱登高夫妇,参观由他发动并主持新建的雅加达印尼杨氏宗亲会所。
惊心动魄的庆典前夜
1989年新会所竣工,那时候我已经担任了椰城杨氏宗亲会(后更名为印尼杨氏宗亲会)主席。我就和理事会团队决定,邀请各个国家和地区杨氏宗亲会有头有脸的人物来雅加达,由印尼杨氏宗亲会做东,召开一个「世界杨氏恳亲大会」,借此庆祝会所华厦落成,也是为了在海外弘扬我们的中华传统文化。
我们发了邀请函,东南亚国家,还有欧美一些国家的杨氏宗亲代表都来了,总共有几百人。那个时候,印尼和中国还没有复交,大陆的宗亲社团也没有建立起来,但总要有中国人来才算圆满。我们就邀请了台湾的杨氏宗亲,还有他们的侨务官员前来共襄庆典。
头一天各国来宾全部到齐了,明天上午九点就要举办庆典开大会,结果头天晚上就遇到了大麻烦——有宗亲报告说,警察过来查封我们的会所,还扬言要用挖掘机把新建的会所拆除掉。哇嘟!糟糕,这怎么办?我一个晚上没睡觉。赶快找人,动用全部关系,去找他们的上司疏通交涉。我当时和军队的大头目关系很好,就和几位宗亲过去拜访,请他派了十几个士兵过来保护。
我们有一位宗亲杨秉书不明就里,看到军人拿枪站在大门外,不敢进来转身就跑,还赶紧通知其他人说,哎呀不得了啦,杨氏宗亲会被军人查封了。哈哈!他不知道,那些兵都是我请来的。后来,我又去找雅加达警察司令,请他写了条子给下面的警察,命令不许为难我们,然后就风平浪静了。
大会开得很成功,宾主皆大欢喜。但很多人不知道,我们在头一天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我先后做了两届印尼杨氏宗亲会长,在此期间,会务活动开展的有声有色。可是到1990年,宗亲会换届选举,有人急切想争这个位子,就提出主席年纪不得超过65岁。我那年66岁,身体精力各方面还很充沛,但也无意恋栈,便急流勇退,让位给其他人。再后来比较遗憾,因为领导人的问题,宗亲长老之间分成两派,争斗得很厉害,一度还诉诸法庭打了官司,亲痛仇快!导致我们建起的那个会所被锁住不能使用。我虽然很痛心,但已年迈,闲云野鹤,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就不再参加他们的活动。
参与支持「赤道基金会」
我从小到大,在西加坤甸生活了三十几年,搬来雅加达差不多六十年了,但始终忘不了西加的乡亲。在椰城商界打拼的同乡,也有不少人与我有着同样的情感。大家都有一个念头:怎样支持家乡的文化教育,让下一代的孩子有能力工作赚钱,改善他们的生活。
西加除了省会坤甸,还有一座潮汕人的城市山口洋。移居雅加达的山口洋人,也出了很多大老板和华社精英。但是八九十年代,山口洋尤其是乡下,还有不少乡亲比较贫困。
曾几何时,台湾企业大量采购西加里曼丹省的原木制成木材和板,到当地出差的台商发现山口洋居民当中有许多华侨女子,认为很适合介绍给经济状况较差的台湾老兵做老婆,于是把这消息转告给台湾婚姻介绍所。后来这些介绍所协助男女双方鱼雁往返、交换相片,只要获得本人和家长同意,女方就嫁到台湾,山口洋一度成为「出口新娘」的「大本营」。很多台湾男人会假装很有钱,有的老兵还有生理问题,女方过门以后往往大失所望、后悔莫及。

印尼山口洋华人的结婚仪式。
当然凡事没有绝对的,其中也不乏家庭幸福的好姻缘。但倘若不是因为经济落后,年轻女孩缺乏一技之长,怎么会舍近求远嫁去国外呢!
在这样一个背景下,1997年,雅加达的几十位西加乡亲发起成立了一个「赤道基金会」(Yayasan Bumi Katulistiwa)。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西加里曼丹正好是赤道线穿过的地方——咱们的家乡就在这里,赤道有一种象征:「连接、光明、永恒」。
这个基金会完全是义务性质的,也没有多少大资本,全靠一班老乡热心捐助、同乡会支持才撑起来的。当年出面召集的有李石清、贝锦兴、方劲雄先生这样热心教育的同仁,另外像蔡华喜、黄治勋、周沅瑶、古兆威、陈炎松、吕世典等八九十位乡亲(还有不少乡贤骨干的名字,我一时记不起来了),一起出力想办法。蔡华喜做过第一届主席,我是第二届加入的,也曾担任过基金会的监事主席,东奔西跑,带头捐款,也拉赞助,希望大家都往一个方向努力。
成立伊始,我们的任务很明确:把家乡教育搞好,特别是华文教育这一块。那些年华文在印尼是有很多限制的,师资断层、教材不足、学生资源有限,但大家心里明白,语言就是文化的根,没有扎实的语言基础,后代怎么认识自己、怎么传承文化?所以我们从补助奖学金开始,从支持华文补习班、华语教材、教学研讨会,一点一滴积累。
记得2000年前后,有很多年轻人因为经济原因无法继续学习,我们就用基金会的经费提供奖助学金;有人想要到中国受训华语教学课程,没钱去,我们也帮忙资助。渐渐地,这些受资助的年轻人回到家乡,有能力创业,或找到好的工作,收入提高,经济条件得到改善,还有一些人成为后来华文教育的中坚力量。
基金会成立近三十年了,理事会领导换了好多届,我也早已退居幕后,但是基金会的服务宗旨没有变,会务工作也在持续。他们每年都有一个报告,我还记得一组数据:从2004年到2011年,就有四千多个孩子靠着我们的帮扶,没有中断学业。
这些年,赤道基金会除了教育,也关注家乡的弱势家庭,试着做一些社福、扶贫的活动。基金会办理的扶贫教育工程、义展、募款活动等等,有时候还跟其他社团合作,一起为家乡的孩子、农民、弱势族群出力。像十几年前的一场书法义展,就是由基金会与其他兄弟会一起主办,所得也全数捐给教育扶贫计划。
印尼西加年迈的华人老师仍孜孜不倦,用心辅导认真学习中文的子弟。
话说到这里,老实跟大家说句心里话——我们这个基金会做得再怎么努力,困难也不少。最主要的就是经费来源太单一,全靠华社同胞、老乡会、企业界的捐助。有时候遇到经济波动,大家手头紧了,捐款就会减少,我们要维持教育、奖学金、讲座、教材更新这些工作就更吃力。这几年印尼的华文教育环境改善不少,政府也有支持,但私人的基础教育仍然很需要社群力量。如果没有多元化、可持续的资金来源,基金会想要做得更大、更稳、更长久,真的还是很难。
2015年,坤甸有一位非常能干的乡亲陈慧珍女士,又发起创办了一所「共同希望语言学院」,专门培养中文应用型人才。我得知消息,也积极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支持。慧珍开心地告诉我,学院开办10年来,已经毕业了300多名本地学生,因为中文流利,大部分都被印尼投资的中国企业高薪聘用。
我常常跟年轻一代讲,我们这些人能做的,只是一小部分,但如果这种精神能够一代一代传下去,不只咱们西加里曼丹的孩子能学好华文,整个印尼华人的文化根基也会更稳固。希望未来有更多有心人士关注、支持,不管是理事、志工、捐助者,或者年轻的教育工作者一起加入,让这个基金会的力量越来越大,越来越能造福更多人。
这些年走过来,看着一批又一批孩子能因为有教育资源而改变命运,这是比什么都让我这把老骨头觉得欣慰的事。只要大家心在一起,再苦也不怕。
印尼潮州乡亲公会的诞生与发展
曾几何时,首都雅加达的潮汕人寥寥无几。到1960年代,印尼各地有潮人的城市,便有其社团、宗社的组织。当时雅加达已有潮州公会,会员只有二百多人。会务居多是协助同乡料理丧事及帮助申请出外的中国籍护照手续。
1959年第十号总统法令颁布后,印尼各地乡镇华侨因之不能生存成群北归。当时潮州会也积极参与协助西加里曼丹同乡人的迁侨工作,帮忙他们经雅加达短期停留,然后坐船北上返回祖国。事后也帮助来不及乘船的归侨同乡解决生活工作问题。
1965年九•三十事件发生后,外岛如坤甸、占碑、廖省等地,先后迁居来雅加达的潮人为数不少,故椰城的潮州人便与日俱增。
但是,印尼潮团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潮团从荷兰殖民时代就存在,经历印尼独立时期,到华人社团全面被禁止,随之1998年的民主政治改革,潮团才开始重组,并于2001年1月成立印尼潮州乡亲公会。
我那时已经七十多岁,有幸作为最早的三位倡议者之一,同一批有识之士志同道合,参与发起成立了这个社团。那是2000年8月30日,我与黄继俊、谢家悌三个人发出邀约,宴请十多位潮州乡亲在大板酒楼聚餐,并公开倡议组织印尼潮州乡亲公会,立刻获得同席诸乡亲热烈支持,一致认为时机已到,完全赞成。
经过为时一个月的商讨,终于召集了21位同乡热心人士作为本会发起人。同年9月27日成立临时筹备委员会,大家推举曾国奎、谢家悌、张宝贤三位乡亲为临时筹备员会主任,负责处理成立乡亲公会重要事项。后经几次会谈,大家同心协力,便在2001年1月19日宣布印尼潮州乡亲公会正式成立,黄继俊乡贤当选首届主席,我当选第一任监事长,秘书是黄炳祥乡贤。2月5日在渔家村酒楼举行联欢晚宴,是时,赴会同乡堪称热闹。
2002年,公会改选,曾国奎乡贤被一致推选为乡亲公会第二届理事会主席,连进隆任监事长。在曾国奎主席带领下,印尼潮州乡亲公会积极投资办学、支持教育,弥补由于本地禁止华语、取缔华校及中文报纸所带来教育上的缺失,让华语文化得以更好地传承。
潮州乡亲公会成立后,我们先把茂物的「乐龄居」敬老院办得更扎实,专门照料华裔老人,逢年过节还组织乡亲聚餐、唱潮曲、打乒乓球,一来二去,这里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潮人之家」,会员很快就发展到了六百多人。
除了联络感情,大家更想着为乡亲们谋长远。这些年,公会一直盯着教育和福利,出资送华文幼儿园老师回中国进修,资助贫困学生上大学,让孩子们能好好读书学华文。看到年轻人能说华语和潮汕话,我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心里满是踏实。

上图:2022年6月,印尼潮州乡亲公会在会所举行第八届理监事就职典礼。该乡亲公会理监事同仁实际上也是印尼潮州总会领导层的主要班底。
下图:印尼潮州乡亲公会代表向百岁元老杨金锋先生颁发荣誉主席证书。曾国奎会长在一旁见证。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会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印尼十六个省市也陆续成立了潮州乡亲公会。大家都觉得,应该有个统一的组织,把各地的潮人力量聚起来。2010年,在曾国奎、吴福泰几位乡亲牵头下,印尼各地十六个省市的公会代表聚到一起,一致同意成立「印尼潮州总会」,从此千岛潮人有了共同的旗帜。
与此同时,印尼潮州乡亲公会同样存在,一个会所两块牌子。曾国奎当选了总会会长,便卸下乡亲公会的职务,之后先后又有蔡裕资、黄财利、 周沅瑶等几位年富力强的乡贤当过主席,他们都做得很好,为这个社团赢得了良好的口碑。
( 雨林编辑, 来源:杨金锋口述,丁见记录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