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平日报, 2025年12月12日, 始终没有忘记归国的第一代老归侨,因为他们的经历坎坷,特殊,是一个特殊的群体。每个老归侨都有本辛酸惆怅的故事,曾经的他们都是漂泊海外的赤子,归侨是侨人的荣耀。他们一片赤诚,一心报国,始终相信,他们驻立的地方是温暖的国。归国是一种精神,一种情怀,一种信仰和一种坚守。一一题记
那些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初回国,那些和我父亲母亲和我同乘一条船归国的老归侨大多都随风而去了,不再漂泊了,永远的扎下根了,在海南岛东部的一个叫做兴隆华侨农场的农场。
仍健在的老归侨,要么九十多,要么都百多岁了。
打开泛黄的记忆,那期间十多年间从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缅甸、柬埔寨、印度尼西亚等二十一个国家归国的归侨有一万多人,拖儿带女的,有些母亲怀里还抱着婴儿,其中有一部分还是历经磨难,千辛万苦才归国的难侨。
当年先期的一、二、三批的归侨都是坐了几天几夜的大轮船,再从海南岛首府的海口乘一天的,汽车顶上装着蒸汽包的汽车,几经转碾才到达农场的。
那时农场里把年纪大的老的叫老归侨,小孩子、小的则叫小归侨。另一个叫法是先期抵达农场的叫老归侨,后期到农场的叫新归桥。再后来统统都统一叫归侨了。
初时农场不叫农场而叫集体农庄,组建于1951年9月。1951年10月11日,广东省委派三名干部带领700多名受英帝国主义迫害的马来亚归侨,分三批抵达兴隆集体农庄安置,组织难侨生产自救,后随着体制的改变而变成国营农场。
当时的农庄(农场)还是一片野草丛生、人烟稀少的荒凉之地,也是黎族聚居的地方。
农庄(农场)驻地小镇一一兴隆镇上唯一一条解放前留下的败落的街道和少数的本地居民,街边只有几间砖瓦木结构、破旧而且大部分关着门的商店模样的房子,街的尽头还有几间茅草屋,其中有一间低矮的茅屋是“车站”。

先期第一批抵达的马来西亚难侨放下简单的行装,来不及流泪,便着手割茅草、备木料,建茅草屋,就在街道不远的二三公里处安营扎寨,先居住下来,然后迅即开荒造田和生产,在驻周边近仅用数个月,就开垦出700亩水田和1000亩坡地。
然而不久之后的一场大台风就把难侨们住的茅草房刮倒了,把种植的农作物也毁了,加上当时本地疟疾流行,还夺走了数十名归侨的生命。
农场是因归侨而建的,每一个归侨都是有故事的人,都有一个筑侨的梦,多少归侨多少本的故事和梦。
归国初期农场的生活是艰苦的,是时正是新中国建国初期,海南岛也解放不过一年多,之后不久国家又遭遇到三年的自然灾害,粮食紧张,物质匮乏。
农场归侨初期住的是茅草屋、竹搭床,再后来才慢慢地建成一些兵营式的低矮砖瓦房。用的生活用品是手电筒、煤油灯、轮胎鞋。吃的是陈旧的老米、萝卜干、地瓜、番薯叶、木薯。再后来又到了啥都凭证购买的时期。
每日伴随归侨的是锄头、砍刀、钢钎、扁担、箩筐、推土车、胶刀、胶桶。农场及生产队也经常进行大会战,小会战,兴建突击队等开荒造地、种橡胶、胡椒、咖啡、油棕、香茅,筑大坝、修水利等,由此兴起农场建设的高潮……
半个多世纪过去,多少磨不掉的记忆,无论在南洋它岛国,还是在最后安置地海南岛。
当年回国时仅4岁的我现也已六十多岁了。虽然我早早地就离开农场旅居它地城市里,但想农场第一代老归侨的念头从来断过。
我们生产队是农场一个较大的偏僻的山区生产队,大大小小二百多人。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的归侨约各占一半。
黄伯、韦伯、章伯、初伯、华伯、东伯、九伯、山伯等阿伯在马来西亚种过橡胶,坐过洋鬼子的牢房。
我爸、强叔、定叔、刘叔、黄叔、林叔、邓叔、庄叔等叔在印度尼西亚方圆百里的海边滩涂挖了半辈子的锡矿,被那些长着红头发的“红毛鬼”和工头欺负过,也带着一身的职业疾病回国,有几位回国没多少年就因病去逝了。
归国后的老归侨大多只带回一两个小藤条箱小皮箱或铁皮箱,箱里只有少量的衣物,没有金银财宝,几乎两手空空,带回的是自己的身子,以及妻子和一堆还没长大或半大不小的儿女,有母亲怀里还抱着婴儿。
老归侨说他们归来了就有了依靠,回到祖国就好了。
许多老归侨至定居农场后从此再也没有走出去过,一辈子扎根农场,和他们的子孙一起建设农场。有的归侨回国数十年,连才二十公里远的县城也没光顾过。
许多老归侨归国后在农场大多成为咖啡伯,胡椒伯,橡胶伯,也是劳动能手,开山烧山放炮,挖梯田胶穴,盖房子,筑桥修路,打石制砖,养猪养鱼样样行,是农场的生产主力。
那一年,行驶漂泊在大海的船上,阿定伯牵过我的手,那大手和我父亲的手一样粗旷和温暖。
定伯夫妻和我爸妈在南洋时是要好的邻居,回国到农场定居后我们还是邻居。
定伯夫妻人好,常常帮助我家盖房子,修工具,还不时给送来菜肉、糕点零食,菜种子等。
小时候定伯也常常给我讲南洋的故事,教我讲印尼话等。

老归侨缘定山区农场,并视其为第二故乡,看到的是春天和万千个希望。
老归侨掘路,建新生产队,割茅草,制砖,盖房子,伐木,锯木板,建学校,开荒,挖梯田胶穴,种水稻,种咖啡,种橡胶,筑大坝,建电站,修水利,创业守业,无怨无悔。
建农场初期归侨们就硬是在山海的农场兴建起一条条道路,一间间住房,一间间学校、食堂,挖出一口口饮用水井,修起一批小水电站,水利渠。开垦出四五十个生产队和一片片橡胶林,咖啡林,胡椒林,香茅林,油粽林,剑麻林,水稻、番薯和花生地等。
一天天,一年年,那常年挂在树下的铁皮钟声声声响,树下走过一个个戴着草帽,杠着锄头、砍刀,挑着萝筐的老归侨。
一个沧海桑田,披荆斩刺,栉风沐雨的年代。一年年过去,老归侨们两鬓如霜,脸上的皱纹一条条,手心和脚底的老茧又老又厚。
老归侨的信念,勤劳,坚强,沉稳,如铁如钢的精神,无不时刻地撞击我的心扉。
我早期生活过的生产队的印尼归侨林钟夫妇1954年新婚不久便回国,先是安置在离农场场部二三公里的生产队,大儿子才两岁,小儿子刚生下没多久,农场领导叫他带队到远离场部二十多公里的山区开辟建新的生产队,他没多想,就带着一家三口吃苦去了。
生产队的路是他领着一班人开通的,房子、食堂是他们盖的,水井、鱼塘是他们挖的,荒地是他们开垦的。
林钟夫妇一待待了四十多年,退休后才搬至镇上的场部居住。

小时候的我就爱亲近归侨老伯,也沒大沒小的,沒脸没皮的,爱趣逗老伯。
马来西亚归来的老伯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讲广府话(粤语),老伯有点驼背,爱穿短裤,身体壮实矮胖,常常光着膀子,爱穿轮胎鞋,皮肤晒的乌黑铮亮,力气大,劳动是个好手,且走路快如飞,一般人走路赶不上他,年轻人也赶不上,有人说老伯有酒的神的力量,我相信。
没错,马来老伯爱喝酒,这谁都知道,去哪儿老伯手总提着个酒壶,到生产队小卖部就一个任务,买酒,成了生产队特有独有个性的人物。
我知道,老伯一天至少喝一斤多米酒,无需送酒的菜,白干的那种,没酒过不了一天,沒酒干不了活走不了路,终日满身的酒气,醉熏熏的,就这样,队里的大人小孩还是喜欢这可爱的黑胖老伯。我是其中的一个,斯时的我长的滚瓜溜圆的,小胖墩一个,老伯也非常喜欢我这个光头、大脑袋,光脚丫,甚至还有点脏兮兮,还黑乎乎的,说话有点急有点快的孩子。
一次去廿十公里远的场部,巧了,和老伯同路,那就一起走呗!只见老伯五步十步呷一口酒,一路摇摇晃晃的,一边说着有点南洋味的粤语,我则一路跟老伯学了一路的粤语,当然学的也是半咸半谈的。
以后有事沒事的我就常溜到老伯家玩,帮老伯收拾门前的小院子,帮干点小活,一边跟老伯学粤语。这一年年下来,我还真学会了粤语,学会的粤语有几大箩筐呢!这在生气队里的小孩中还不多见呢!当然我也跟着老伯学会了快走路,成为走的快的小孩。
陈老伯也是个马来西亚归来的归侨,归国后在农场是个山林工,常年拿着一把锋利的“巴郎刀”进山护林,颇熟悉山里的各种树种,有几次我随老伯一同上山林,边走边玩中也学会了从各种树的叶子、形状、树干等辨别出多种树木及树木的名称,很是高兴,高兴能和老伯学到许多在山里生活有用的东西。

陈老伯也是个好酒之人,有时老伯高兴时也会拿一两口小酒给我喝一两口,当然是闹着玩的,虽然第一次喝酒样子有点尴尬。由此我从此对酒也不生疏,也不再俱怕酒了。
张老伯、刘阿伯和王阿叔,在南洋时是石匠、铁匠,回国后农场领导按照他们的特长也还做其着同样的工作。
小时候的我常常到石头山的打石棚和生产队的铁工房看老伯凿石条石块和打铁刀。
从马来西亚归国的吴老伯是生产队的第一任队长,也是第一批先期归国的难侨,除了带头抓生产,也经常帮助和资助有困难的归侨,给他们送衣送物等,老归侨都非常感激他,我母亲每当说起他就树起大姆指。
从马来西亚归国的李老伯是个孤寡的老头,无儿无女,在生产队放牛,一人放养三十多头牛,条条水牛养的壮壮的。小时候的我也喜欢看老李伯在山坡上放牛,还教我用牛拉车,上套解套,牵牛下河洗澡等。李老伯也从未骂过牛打过牛,李老伯就是这样一个人,生产队里的人都喜欢他。
李老伯平时话语不多,沉默寡言的,他从不和人讲他在南洋的事,似乎他有他的苦衷,我也从不问老伯过去的事。只是感觉他人挺好的,爱亲近他。
生产队需要建职工瓦房,队领导知悉卢老伯在马来西亚做过砖瓦工的活,便叫其在离生产队不远的一块田地旁建小砖厂和小砖瓦窑,卢老伯不负众望,带领十几个人,仅两三个月就烧出一窑窑的砖瓦来,生产队也建起了一间间新瓦房。
就我们生产队那些归侨的阿姨,我妈妈的姐妹和所有归来的阿姨都好。她们是我的长辈,我故且叫她们阿姨。
她们勤劳,善良,会劳动会持家,平时各顾各家,有事一呼百应,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她们也几乎个个也都是制作南洋风味美食和糕点的好手。
归侨阿姨也爱劳动也爱着美丽,节假日,我妈妈和那些从印尼归来的阿姨,也会穿印尼服饰沙衫和沙笼裙走亲访友,讲印尼话等。
归侨是可敬的,十分的可敬,在那个非常时期和年代,归侨们曾经饿过苦过忍过,可没有流泪,也不曾抱怨过自己的祖国母亲,党和国家在心中永驻,农场就是他们的家,勤劳的他们开垦滋润了太阳河畔的土地,也养育着自己的儿女。
归侨是有风格的,椰树是就是他们的风格,木棉树是归侨的雄姿,凤凰山就像是归侨昂起的头。
半个多世纪已过去,如今的农场,早已是山鸡变凤凰,黄土变成金。不能不说,农场之所以兴隆兴盛,因为有归侨。祖国母亲没有忘记他们,归侨的儿女没有忘记他们,前赴后继。
叹,可叹!大多老归侨年已老衰或已去,有许多老归侨就埋藏在自己亲手种植的橡胶园子里。
可敬的归侨,拳拳赤子之心,殷殷报国情,离去也要化作肥沃的土壤,培育着国家的土地。
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子,右手抓着砍芭刀,左手握着小砍刀,汗巾挂在脖子上;他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地注视着远方……,这是矗立在农场办公楼前的“创业者”雕像。每次回农场省亲,我都要到雕像前看看这位可敬的已逝去的归侨老人。
雕像是1991年为纪念农场成立40周年而特别设立的,它饱满的人物形象象征着农场人代代相传的侨乡精神。
“创业者”这座雕像正是以马来西亚归侨温带为原型创作的。他右手拿的是从东南亚带回来的大砍刀,农场人叫砍芭刀,是用来砍大一点的树的。左手拿的是小砍刀,是用来割砍藤和灌木丛的。它呈现的内容,是农场初创时期归侨们披荆斩棘建设家园的真实写照。
归侨温带是自愿回国参与祖国建设的归侨,他在马来西亚时就有一个很大的胡椒园,1953年他受在农场工作的姑父的影响,变卖全部家产,带领全家老小,带着砍芭刀、斧头、锯子等一批开荒用具来到农场。回国后,他担任过农场一个生产队的队长,农场经济困难发不出工资时,他自掏腰包给连队职工发工资,受到职工的称赞。
泰国归侨邓坤华是我认识的老伯,他1952年1O月归国后被安置到了农场北区,1953年初,被派到时为兴隆华侨集体农庄的砖瓦厂工作。当时,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一切都要从无到有,农庄也是初创时期。初到农庄,一片荒凉,没有生活设施,甚至没有床,于是和同伴们从数公里外的林子里砍回竹子,藤条绑搭床铺,一张铺有时候要睡二十多个人。邓坤华被分配到砖瓦厂工作并担任了砖瓦班长后任队长,那时候的主要任务是搞基建,大家一起从开过荒的地里搬运烧窑的柴火,挖土班用锄头挖粗土,然后在把粗土用脚踩成熟土,再用肩膀扛到场地供打砖班打成砖坯,晒干后在烧成红砖。当时的劳动强度很大,每天起早贪黑,疲惫不堪,但无人抱怨。后又在南区又建起了十多个连窑,实现了批量生产。1976年邓坤华被调到农场基建科当副科长,1989年退休。
像温老伯邓老伯这样的老归侨有许多,他们是农场建设的功臣和一个缩影,是永远值得纪念和怀念的。
时间是那指尖的沙,岁月留痕,回忆过去的半世纪多时光,一幕幕如诗如画,一段段如梦如歌,见证着归侨,老归侨的拼博与奋斗历程。
老归侨是可敬的,老归侨是侨人的荣耀。农场的许多老职工和他们的子孙说,没有老归侨,或许农场的荒山永远是荒山,毛地永远是毛地,哪会有今日的兴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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